霎时云烟春山过- []
闲看博客,恰翻到道长的博(http://blog.sina.com.cn/s/blog_4c37827601008il2.html),有一篇美文《我虽千年能变化》。梁道长真是品位绝伦,里面提到他最近在听的评弹:
“近日常聽評彈。楊仁麟(1906-1983),8歲從養父楊筱亭習藝。這一派,專長假聲,彈詞裏假聲叫作「陰」;他卻也不棄真聲之「陽」。陰陽結合,故音域寬廣,韻味悠長,又稱「小陽調」。楊仁麟青出於藍,尤擅《白蛇》,於是有「蛇王」美譽。
楊仁麟單檔演出,手抱三弦,一人分飾多角。聽他唱到〈合缽〉一段,先是白娘與許仙的兩句對話,隨即轉入假聲化成白蛇:「我看官人心太癡,萬般拂順與千依」。再來就是驚心動魄情深意重的這一句了:「我雖千年能變化,從無半點把夫欺」。「我雖千年能變化」是用陰面假聲唱的,短短一句裏百轉千回,千年形變盡在其中。到了「從無半點把夫欺」則是陽面真聲起始,再以假聲作結;初聽之際坦坦蕩蕩更無半點虛掩,可是末尾「把夫欺」三字一柔情起來,卻令人心動之餘又不免疑惑了。莫非溫柔嬌嬈的陰面總要叫人懷疑。女子的陰柔,你切莫真信?
白娘呀白娘!我怎麼知道當初的斷橋偶遇不是你的精心巧局?那若斷若續的春雨,不是你的變化?水漫金山,固然是你鋪演的一台大戲;難道你被鎮在雷峰塔下就不是法海和你串通的苦肉計嗎?”
好奇。网上搜了搜,在百度上正好能搜到那段《合钵》。据说这一回乃是十四回《白蛇》评弹中的一回,现在能听到的乃是1962年,时64岁的杨仁麟老人的录音。我粗粗听了会下载的这段约10分钟的音频,由于听不懂评弹的词,只得对照着网上的唱词看。果然如道长所说,他用的是所谓“阳面夹阴面”的唱法,这大概也是杨先生的创造。更有内行人用行话叫这种唱法“雨夹雪”。
有帖子把这种唱法的特点概括的很好:
“其实我们通常说的‘小杨调’是指杨仁麟的父亲杨筱亭所创造的一种流派,是脱胎于‘俞调’和‘马调’的一种相当受当时听众欢迎的一种流派唱腔,到了杨仁麟时代,更进一步吸收和融合了京剧和昆曲的唱腔,用阳面夹阴面的唱法,所谓‘雨夹雪’,在当时也是非常受广大听众所喜爱的。
杨仁麟唱的小杨调,轻松,自然,舒展,质朴。唱腔圆润,清脆明亮。高音时宽厚喷松,亮而不砸,低音时线条简练,婉转动听。唱阴面时音色厚实,明快自如。杨仁麟不仅继承和发展了他父亲的小杨调,同时还广泛地吸收了京剧唱腔,尤其是‘程派’的唱腔,以至使他的唱腔更加甜美,柔顺,靓丽颇具磁性。他更大的贡献就是创造性地把阴面的唱腔用到‘陈调’的唱腔上。使之这种被称为‘雨夹雪’的唱腔有了进一步的发展。杨老先生的小杨调听似不费力气,其实是气出丹田,底气深厚。综观在他之后的学唱者。尽管有的嗓音很响,然而总觉得音浮力乏,尤其到高音区,音域尤显狭窄,音量更显细软,音色更难见美。足见其先天不足,底气匮乏。”
只可惜到如今,各种地方曲艺式微,该被国人珍视的“宝贝”,反而像泼洗澡水一般倒掉。前两年,正赶上白先勇先生不遗余力甘当昆曲义工,为昆曲造势的当儿,算是多少听了一点点昆曲,这株被遗忘在后花园的奇葩真是美啊。想来,这评弹的绝艺估计也将不传。
陈丹青曾说到日本的曲艺之精细,日本人之珍视,连我都知道有狂言、能剧、歌舞伎等,国人有精英风雅者能识意大利人之歌剧,可能识我后花园之诸多奇葩者众否?
为方便感兴趣的看管下载了之后听不懂词,附上:
杨仁麟(1906---1983)弹词演员。原姓沈,从养父杨筱亭姓,江苏苏州人。8岁起,从养父学弹词《白蛇传》、《双珠球》,12岁登台,与养父拼档。16岁起放单档。以后常年以单档形式演出,形成了自己鲜明风格的说唱艺术,30岁成为响档,对于《白蛇》进行丰富加工,有“把下半截《白蛇》接活”之誉,被听众称为“蛇王”。1954年与上海市人民评弹工作团合作整理《白蛇传》,慨然奉献脚本、传授书艺。1960年加入上海人民评弹团,后期在苏州评弹学校以及上海人民评弹团学馆执教。说表幽默飘逸,生动清脱。脚色兼收京昆之长。尤擅手面,动作优美,开打边式干净,表现力强,惜乎我等后辈无福难窥。杨仁麟天赋佳嗓、清脆浏亮,对杨筱亭创造的“小阳调”,在继承的同时做了较大发展并从京剧“程派”中吸收养分,借鉴一二。他演唱的小阳调被视为正宗,也是后辈学习的楷模。可惜鲜有人能完美继承。
这是白蛇中的“合钵”选段,法海无情,用金钵收去白蛇,真情破露,夫妻分别,而梦蛟刚交满月,母子分别,几多痛苦。杨仁麟演唱来感情真挚,情景交融,动人肝肠。大小嗓转切自然,内敛刚劲,强弱对比明显,根据书情而行腔,三弦跳跃性强,充分展露了单档演出的风采与特色。
白蛇 《合钵》唱词
白素贞:(白)夫啊,夫啊——
许 仙:(白)哎呀,娘子!
白素贞:(白)夫啊。
(唱)奴看官人心太痴,
万般百顺与千依。
我虽千年能变化,
从无半点把夫欺。
素常恩爱难瞬间,
你要念奴产下这好亲儿。
你么或待一周交两岁,
那时收我竟还未迟。
此刻是孩儿醒,
思娘要哺乳,
就是夫君无室你也孤凄。
表(唱)他们是夫妻正在伤心处,
(白)喔喔喔哇——
白素贞:(白)哎呀,儿啊!
(唱)忽听得孩儿床上哭啼啼。
(白)呕呀,儿啦!
表(白)喔喔喔哇——
(白)儿啊!
(唱)娘命薄来儿命苦,
我想你出胎一月娘先离。
为娘是要走近床前(呕呀)抱抱你,
可怜奴是泰山压顶步难移。
(白)夫啊!把我亲儿抱来嗫!
许 仙:(白)是!
表(唱)汉文是抱了官官后,双手前来交待妻。
白素贞:(白)儿啊!(表)吃饱肚皮哦!多吃几口奶奶。
(唱)你么多饮几口永远分离的乳,
可知晓娘儿重逢无日期。
(白)你吃嗫!
表(白)喔喔喔哇——
(唱)你是缘何只管把奴亲娘看,
难道是娘受凄凉你儿也知?
我么早知那今日娘儿别,
悔前番未多做了几件衣。
(白)哎呀,抱不动了!抱去吧!
许 仙:(白)是!
表(唱)仙官放了官官后,
夫悲妻哭不忍离。
白素贞:(表)金钵罩到眼睛上,苦恼!娘娘眼睛睁勿开了。
(唱)叫那霎时云烟春山过,
盈盈秋水是竟无珠。
(表)眼睛睁勿开,看勿出。(白)夫啊,夫啊!
许 仙:(白)哎呀,娘子!
满望那欲观(呕呀)你亲夫的面,
我犹如浊水来看游鱼。
(白)夫啊!亲夫,你来呀——
(唱)叫那从今不比那妻还在,
我夫自保自身躯。
(表)身体要保重哦!
夫啊!花容月貌归乌有,
恨煞无情这金钵盂。
表(表)真正一歇歇辰光,金钵到喉咙口,哪是苦恼。
(唱)但见那钵盂是罩过她的樱桃的口,
可怜她用手招招来指指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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